烟云散尽青衫湿

何伟之

场景1:1960年,当然不是洪荒年代。回头看那个年代,即熟悉又遥远。记忆所及,人们对生活的要求不高,有饭吃饭,有粥吃粥。出行远一点的乘搭公共汽车,近一点的安步当车。孩童可以自己自由过马路,街上没有拥挤的人群,路上不会堵车,一部铁骑就可以四处游闯,大家都过得很朴实与平静。槟榔屿这个偏隅海岛,更是如此,椰风飘拂,碧波荡漾,对岸的北海是个遥远的地方。

场景2:这时候,马来亚脱离了英国殖民地统治,独立了三年,换下了英国女皇的肖像和英国米字旗,政府部门及机构里惯常见到的英国人逐渐少了,其他的几乎没什么改变。新崛起的本土统治精英,继承了英国传统,夹着本土英语的优越气势,成为了新的统治阶层。即便如此,人们还是惯常安分的生活,什么人权、什么民主、什么言论自由,都是少见的字彙,只要管好少数几位搞政治爱闹事的之外,这个国家整体说来很好管理。

大学礼堂及活动中心

大学礼堂及活动中心

场景3:也是这个时候,升学无门,闯不进那重重的窄门,我揹上了简单的行李,只身踏上远走的征程,从吉隆坡新街场旧飞机场登上国泰航班,呼啸而去。到了一个战时戒严的备战环境 — 台湾。台北西门町错落狭窄街上的人群,与吉隆坡所见到的一切截然不同,杂乱人群中的军人、老百姓、路边的小食摊和横冲直撞的三轮车,感觉气氛都不一样。那时,只当这里是中国的土地。

场景4:四年之后从台北返抵吉隆坡,那时已是新兴马来西亚的首都,一切展现得百业待兴、欣欣向荣,像绽放的花儿那般招展。然而可惜的是,我们这群在台湾各个大学各科各系毕业回来的学生,却像是街道上的陌生人。英国人留下的“专业学徒制”仍旧钳制着各行业。各种专业入行都必须获得各自专业团体的认可加入会员,才能受到官方认可,如医生、会计师、律师、测量师、统计师、建筑师、化学师、审计师、医院技术操作员等不下数十种专业。留台毕业同学大多流向服务及销售行业、办公室行政、银行初级行员、报馆记者、华校的数理及华文教师等等。

台湾政治大学校门一隅

台湾政治大学校门一隅

迷失方向,艰苦扎根

毕业典礼过后,在大学校园里最令人眷恋的角落,高高兴兴的拍了十多张穿着黑色学士袍的照片,标志着大学的学习生活划上了一个句号。背负了四年的担子,一下子从肩上滑下,仰望的是回家的日子。忽然间,意识里觉得自己像一个准备出征的战士,奔向未知的战场。满怀壮志,心里却堆砌着迟疑与踟蹰,迷失方向。

完成大学教育,形同完成了人生重要的阶段性任务。回到马来西亚,首先面对的就是就业的问题。就业的压力来自自己阶段性的责任,另外是来自对家庭和父母的一种非常直觉的回馈。长大成人了,没有理由再让家里承担自己的费用,做个不事生产的闲人。

60年代中期之前的就业环境特点,低薪、范围狭窄、职业生态呆滞但充满机会。当年没有“跳飞机”这回事,不然航班座位肯定爆满。一些毕业同学无法忍受恶劣就业情况,选择离家去国,最便捷的方法就是向国外大学申报入学,再度出国寻求突破。除了非常少数重返台湾进修更高学历之外,多数向美国及加拿大英语系统国家寻求第二学位。到美加再度深造极为艰苦,但因为目标明确,多数能克服困难完成硕士课程,一鼓作气继续攻读博士学位的也不少,毕业后选择留校执教,后来都在学术上有很标青的表现。除了留台毕业生之外,那时新加坡南洋大学毕业生也面对同样的命运,返马艰苦扎根,或是飞奔英语系国家给自己晦暗的学位镀金发光。

欧美大学里的亚裔学生

欧美大学里的亚裔学生

60~70年代可说产生最多华校出身的硕士和博士,而这些博士们多选择滞留外国,并且结婚生子,成为新一代移民。进入美加校园的马来西亚留台人,在攻读博士学位的时候,不免会考虑到日后就业的问题,移民也在这时候成为他们首要考虑的关键课题。

终生学习,熬出生天

残酷的现实犹如迎面而来的重拳,会在稍不留神的一刻无情出击。台湾的大学文凭与华校高中三毕业文凭,在职场的价值上几乎是没有两样的,一样的低价值或是完全没有价值。其中一个个案,某毕业生经过数次求职应试失败之后,痛定思痛,最后只以高中毕业资格应试,居然获得聘用。

然而,找工作这件事并不像到百货商场买东西那么简单,把自己真正带入职场其实还要一番折腾,初尝人浮于事与被拒于门外的冷酷。手握刚刚拿到的大学文凭,丝毫没有感觉到它的分量,放在市场的秤上称斤掂两,它的价值简直不忍卒睹。寻职的路上,不少人输在心虚、信心不足的应对技巧上。大型企业里的主管阶层,多出身英语教育系统,对台湾或华文源流教育缺乏了解,应征者多数弃甲而归。如此周而复始,只有少数能在第一二轮的面试中脱颖而出,突破难关。

那些无法在职场上一展身手的同学,在返马的数年内大多放弃打工的念头,不是向国外发展,继续念书或打洋工,就是在国内另起炉灶,从社会最底层做起。A君原本在菜市场经营小本摊档卖面包糕点,累积经验后改换跑道,创设面包糕点作坊,另辟天地,批量生产,不出几年就做得风生水起。B君从城市走入山林,从事种植,以土地为床、明月为灯,开山辟林,忽而油棕,忽而果园,忽而橡胶树翻种,几经风吹雨淋与辗转,虽然晒得黝黑和换来一脸的干瘪,却赢得生活富足,后顾无忧。

因此,身怀台湾的大学文凭,并不表示可以在职场上占有优越的起跑点。一份卑微的工作,使人能够接触社会的冷暖人情,已是令许多人羡慕的优差。虽然那时的生活费用低廉,但在老板面带怜悯的眼光之下,每月领取不到二百元的工资,仅足糊口。在严重的工资偏差之中,深深体会忍辱负重的滋味。成功与否,虽然不离一个人的机遇与造化,最重要的还是如何在受欺压与受鄙视的环境之下,在工作中不断学习,艺伎精进,在企业中从配角逐步晋升为要角。

吉隆坡商业街

吉隆坡商业街

文化新军,另创新机

初入职场,好像初坠情场的小伙子,一边满怀欢喜,一边做着春秋大梦。这份雇佣关系一开始,暂时结束了浪荡街头的日子。一份工作契约,基本上使人安于所能享有的工作氛围,并加以适应。庆幸的是,职场初哥多能驾驭自如,宾主尽欢。其中不乏长相厮守,从一而终的美事。这种现象多数出现在新闻与教育两界,久而久之崛起成为一股繁衍及发扬中华文化的新军。

半个世纪来毕业同学的数目不断增加,为这支零星却顽强的孤军添增新的动力,前人披荆斩棘,开疆辟土,后人匍匐前进,另创新机,加上近年国际及国内形势之变革,留台的人与物影响日增,在社会各层面都见到留台人的参与及贡献。

前期返马的同学,几经风雨之后,转眼间经已步入老迈之年,退居恬淡的家庭生活,含饴弄孙。返马这些年,看到别人走过来了,总觉得很容易, 其中的坑坑洼洼,却往往在轻描淡写中一翻而过,不留痕迹。经历这个阶段的人即使心里滴血,也情愿把这个伤痛埋藏在心底,把它当作锻炼的考验和人生的印记。当年老同学偶尔相遇叙旧,免不了回顾前尘的种种,唏嘘之余,不由为年轻时代生涩又无知的耿直哑然失笑。

往事勾画出来的点点滴滴,生动的重现在眼前,是苦也罢乐也罢,伤口早已结了痂疤,没有了知觉,只有在笑谈之间寻回一点点的共同记忆。回头细数五十年的风雨路,跌跌撞撞,却也侥幸为自己闯出一片小天地。期间,受新加坡上市企业聘为常驻中国之首席代表,十年风霜和雨露,足遍神州大地,折冲樽俎,掌握投资先机。午夜梦回,骤然倘佯在白山黑水与春满江南之间。如此经历,为我个人职途的最后阶段写下精彩。

阴霾过后,再现万里的晴空。云散尽,天边彩虹夸耀它的绚丽。唐代白居易45岁时贬黜江西出任司马九品小官,踱步浔阳江边憔悴哀伤,遂有“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之句。一代人流尽一夜的泪,为的是让后人拥有光彩璀璨的笑颜。严冬快过去了,春天不久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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