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大哥–白垚

刘谛 

白垚于2011年5月摄于马来西亚福隆港

白垚摄于2011年5月马来西亚福隆港

一、风雨中的岁月

1953年,大哥白垚高中毕业后,以第一志愿考进了台湾大学的历史系。那时的家境表面看来还有个架子,但实际上已日渐衰落,且食口众多,又先后增添了八弟和九妹,母亲开始典卖她的珠宝首饰了。

当时有一位经营西餐馆的远房堂叔,曾经受过父亲经济上的大力扶持,知道大哥要赴台升读大学后,主动地要提供助学费用。

我依稀还记得,当年堂叔用私家车把大哥送到西环的三角码头去登船赴台,那股兴致勃勃的劲儿,热心得使人感动。但世事难料,只不过半年,堂叔便中止了承诺,也不再与我家往来。个中原因不得而知,有人说是误会,也有人说是借意疏远,也许该是世态炎凉,锦上添花众,雪中送炭稀吧!

被断了经援后,大哥还是自己设法半工读地撑过来了,而且把4年的大学生活过得非常的多彩多姿。他继续努力地写作投稿,同时也与当时已颇有文名的同窗挚友逯耀东合编《台大思潮》。这些努力不但为他毕业后的就业铺平了道路,也为他后来在文坛上的成就打下了基础。而尤为重要的是,虽然是阮囊羞涩,他与一位外文系学妹谈了一场最终开花结果且又天长地久的恋爱,那优雅而美丽的女孩,后来成了我们贤淑的大嫂,她为他生了两男一女,迄今已有7个男孙2个女孙了!他俩现都已白发苍苍,但仍是恩爱如恒。

家中变化大

大哥在台那4年,家中变化很大,经济每况愈下,二姐和五妹被迫辍学;三哥被寄养到澳门的堂伯娘家,但不久即阴差阳错地被遣回当了童工;只有我幸运地寄养在大表哥家能继续初中学业。父母亲为了节省屋租,也先后大屋搬小屋的搬了3次家,最后搬到了鲤鱼门,一个无水电供应交通隔涉的小村落,地处香港的出海峡口。我和兄姐都不在家,家中就只有11岁的五妹帮母亲做家务和带领3个年幼的弟妹,同时还要到水井去挑水。老祖母默默地过着日子,落泊失意的父亲则日渐消瘦,也愈显得沉默寡欢了,常独自或蹲或坐地在海边看海!

当时家中的收入来源,就只有打临时工的二姐和当打杂童工的三哥,能拿回家的加起来也不过40、50元,而且并不固定。家里能典卖的也都已典卖殆尽,父母亲可以盼望的,就该是大哥的毕业就业了。盼着盼着的,在1957年的7月,一艘轮船驶过了鲤鱼门的海峡,载着大哥丶载着我们家的希望,回抵了香港!

十二口之家的顶梁柱

当年的香港,人浮于事,留台回来的毕业生谋职甚是不易,尤其是读文科的。但大哥回港后,马上就有了工作,加入了“友联社”属下的《中国学生周报》当编辑,那是他读书时常投稿的报社。因他还有过编《台大思潮》的经验,早已为主事者所赏识。他的起薪只有两百港元,但大部分都给了母亲做家用,成了我们这十二口之家的顶梁柱。而我之所以能幸运地到调景岭升读高中,也是因为他的适时就业。

二、仓皇去国 弃家赴港

白垚及严汉平在朋友们的祝福下点燃结婚周年庆的蛋糕

白垚及严汉平在朋友们的祝福下点燃结婚周年庆的蛋糕

1949年,国民政府的军队节节溃退,9月时广东的局势已趋动荡飘摇,但父亲仍让大哥继续留穗就学,可见他对儿子学业前途的重视和期待的殷切。

到了11月初,除了他父子俩和被留在外婆身边的六妹外,其余的家中眷属已分两次先后迁移香港。

火车票一票难求

一到12月,国民政府败象难逆,大陆已全面弃守,父亲无奈下紧急安排让大哥直接从广州搭火车赴港,自己则与几位亲信部属匆匆乘船沿水路逃港,却不料船只在珠江口遇险沉没,父亲经日夜漂流后,在香港水域幸遇渔船获救。而大哥,则因所托之人的延误和火车票的一票难求,他迟了多天才得以与家人团聚,令父母亲担忧不已!那年才15岁的他,对当时广州火车站内外那万人攒动丶人人焦虑惶惶的情境,直到如今,仍记忆犹新。

2009年底我写了篇<1949的故事>,文中对当年的变迁有较详细的描述,大哥读后从美国来电,感慨地说:“60年了,如今想来,往事堪惊啊!如果当年父亲遇难,我又逃不出来,那又会怎样呢?”。的确,无论对个人,或对整个家,都是不堪设想了!

15岁的大哥,已是个翩翩少年。一家人在香港团聚后,我才对他有较多的接触和认识。以前在家乡,我年纪小,对大哥的印象实在很模糊,一方面是我懂事后他多在广州;另一方面,三哥只比我长一岁多,无论学习或玩乐,我都是跟着他,记忆中的童年梦里,他都是主角。到了香港后,房子小多了,一家人反而显得更亲密些,大哥对弟妹们很亲切,没架子,但毕竟年龄差了一大截,我对他还是尊敬多于接触交流,想是带些儿敬畏吧!

文武双全

在香港,大哥停学半年,1950年,入九龙的培正中学续学。那时,他是高中生了;随着成长发育,他长得越发俊朗挺拔。我们家从上环搬到湾仔后,父母亲特别为他间隔出一个小房间,床头前的小书桌朝着“骑楼”向光,记忆中那书桌上除了教科书外,总会放着些文艺书刊,而在床底下则必滚着一两个篮球。写作与打篮球正是他的文武爱好,他很早便已开始向报刊投稿并获得刊登了;打球方面,也知道他在高三时曾代表“杰志”球会打过甲组篮球联赛。当时我大约9岁,做为弟弟,对他的文武双全,很自然地产生了钦佩且崇拜的心理,也隐隐地感到自豪。

我在小学时读书并不专心,平时多是由二姐督导着做作业,大哥则会适时地纠正我的一些言行,有一次家中的椅子被弄坏了,母亲问我是谁干的,我并不知道但却回答说:“不是我,可能是谁谁谁吧!”大哥听到了对我说:“细佬,你不知道就只能说不是你,不应指‘可能是谁’,那是一种非常不负责任的说法。”这句话从此常在我心,使我受用一生!当然还有许多的言传身教,令我在成长中获益良多。

三、陌生的后墙

站在那犹能辨识的狭长后巷里,他拍打着一幢陌生楼房的墙,向随着他回乡的弟妹们说:“母亲的房间就在这后面的位置,我是在那里出世的。”

白垚(后排左5)与燕归来(前排左3)及年轻朋友合照

白垚(后排左5)与燕归来(前排左3)及年轻朋友合照

他,是我们的大哥,那是4年前的事了,时年77岁,白发如银,但精神矍烁丶腰挺步健。

那份特有的从容洒脱,几十年来总使我对他的尊敬和感激中藏着几许羡慕。离开出生地已经62年了,这是他首次回乡。他在著作里常自比飘云,也数次引用好友燕归来的名句:“云,一旦飘离它的成长地,再也回不去了!”更写过“夜来幽梦忽还乡,梦到的不是南方的巷陌,却是……。”

再也回不去了

但毕竟拢聚成云的水气也有来处丶亦有个源头,他在一众弟妹的簇拥下,还是回到故里了。只是,岁月不单使人事已非,而景物亦然!昔日偌大的宅院己被完全推倒重建,旧址的前半部与大门前的小巷扩建为数条车道的“新兴路”,后半部则建成了三层的大商场。都认不出来了,变化不大的只有那原来的后巷,一边还是那些一层的砖瓦民房,长巷的尽头就是沿着河岸的“兴隆街”。大哥在后巷里拍打着那堵墙,也拍醒了沉睡了几十年的往事!

大哥出生于1934年,那时父亲已是有田有地丶有饷有权的国民政府地方官员,在广东东江水乡一带算是富贵人家了。作为家中长子,想必是集一众宠爱于一身,听二姑妈说过,他长得非常伶俐可爱,满月时的欢庆,热闹而张扬!

家乡最后的中秋节

我比大哥小8岁,当我在4岁开始能留下记忆时,他已到广州寄宿读中学了。大哥在家乡完成小学教育后,父亲望子成龙,为了使儿子能受高素质的教育,虽然家乡也有初中,还是把他送到广州培正中学就读。在母亲的牵心挂肚下,一个受惯关怀服侍的少爷,才12岁就离家出外独自寄宿求学了。广州的3年,相信对大哥性格的成长至关重要,自信丶独立丶开朗而从容等良好的品质,在那个时候便已渐渐地养成。

当年家乡与广州间仍没公路,只靠水路的“人船拖带花尾渡”往来,大哥只会在大的节日和假期才会回家。

1949年的中秋,他回家过节,节后离乡返穗时,怎样也不会想到,自那一别,从此都在异乡过中秋了!

(转载自吉隆坡南洋商报“商余副刊”)

One response to “我家大哥–白垚

  1. 一个刘哥(刘戈),一个刘弟(刘谛),兄弟之情跃然纸上,读来令人动容。原来我们熟悉的刘哥还有很多我们所不知道的故事。马六甲曾是刘哥"汉丽宝"的舞台,生活营主办当局请赶快发函,邀请刘哥重访古城旧地重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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