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成都天色晚

之一
何伟之

058
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不是北京、上海这些大城市,也不是我爷爷来自的广东乡下,而是内陆的西南重镇—四川省会成都。年幼时老师教中国地理和历史,心领神会对这个古国充满好奇神往。然而,第一次到中国并不如想象中那般逍遥,踏遍神州,游山玩水,而是工作,这是我没设想过的。

那是1991年,邓小平在深圳的南巡讲话,再度重申实施改革开放没有走回头路的决心,大陆人民抛弃了迟疑,雀跃响应,掀起了惊天动地的变化,五湖四海的华裔商家也对这个局面表示关切。对个人来说,是偶然也是机遇,我接受了新加坡一家跨国企业的邀聘,出任它驻中国首席代表的职务,驻在地就是又有天府之国之称的成都市。

成都虽然比沿海城市慢点苏醒过来,但在整个改革开放的浪潮中也被牵动了起来。作为一个初来乍到的陌生人,我在这个新旧变革的冲击中,凭籍自己在中国普通话的掌握和历史国情的认识,开始摸索如何配合这条从陈旧制度中步向开放的道路,掌握投资的先机,走马上任时甚至连给我磨合的时间也不可得。

公司老总告诉我,那里有一个中型投资项目正在展开,是一个尝试性的海鲜冷藏项目。我的任务是监督项目的进展和即时协助解决瓶颈困难,但不要被这个项目牵绊,他希望我能花一部分时间兼顾中国大西南,即四川、贵州、云南三省在改革开放提供的发展机会,并对中国吸引外资的政策作全方位的了解,再实地观察和分析,寻求和试探无论是独资或合资的投资机会。范围很广,工作也由我充分自由支配,这样,提供了很大的发挥空间。

那时吉隆坡和中国城市之间还没有航空直航的服务,只能过境香港转机飞往成都双流机场,这就是我在职场上一个新阶段的开始。甫到成都正值中秋时分,夜空飘浮着寒意。在驱车到成都市中心的岷江饭店途中,已是万家灯火,炊烟袅袅。

成都给我生疏又熟悉的感觉,生疏的是秋季逼人的寒气,熟悉的是深厚的文化底蕴,和诗词歌赋,经常午夜梦回到这一方乡土。虽然房屋和街道已经沉浸在夜幕中,街灯及灯照仍旧把主要大道和建筑物照得通亮。
与一群学生
对一个初到成都的外人来说,城中的街道、路灯、桥梁等设施都相当到位,各类建筑物井然有序,心里不由对共产党的管理有了新的看法,改变以前共产党做什么都不好的死板思维。不过,一路上整个城市呈现一片灰白色的基调,给人一种单调的感觉和隐约中的一抹沧桑感。生疏的共产党与社会主义制度,在感觉上并不如西方集团所形容的那样可怕。回头想想将有一段时间在这里逗留,少说两三年的光景,目前最逼切的就是对冷冻库房软硬件的需求与设计,进一步落实到装配与运作的实务上,然后鉴定技术支援与物力的补充。

因为能源供应短缺,九十年代初之前长江以南的省份都没有暖气供应,四川工商发展远比沿海城市落后,工厂经常发生停电,有时停电一发生就大半天,也不知道要等待多久才能恢复电供。成都地处盆地,冬天的天色总是阴阴沉沉的令人没法开朗起来。冬天特别寒冷,即使穿上厚重衣服,寒气还是渗入骨子里令人十分难受,身体弓着背脊,两手环抱胸前,拉紧肌肉神经,衣领拉得高高的掩着脖子,看起来好像短了半截,一天下来就腰酸背痛。

这个时候才知道没有暖气供应是件很凄凉的事,更甚的是从早到晚都要面对摄氏十度以下刺骨的寒冷。对我这个来自赤道边缘的人来说,实在是一种凌厉的挑战。由于没有暖气设备,好几次到市场上寻找取暖器来解决取暖的问题。下班之后闷在屋里,电暖气便时常闹脾气,电源的保险丝不一会儿就烧断,连灯火也灭了,整座宿舍就变成黑暗世界,只好找出事先准备好的手电筒和蜡烛,在电表总挚把保险丝接驳回去。这时候,如果再开启电暖器,保证保险丝不久再断。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只有换上较粗的保险丝,却又担心电压负荷过大,造成安全问题。

白天的情况还可以依照情况抵抗寒冷,成都的气候湿冷,室内比室外的温度要低,经常被逼选择到街上慢步溜跶,一来提高自己身体的热量,再就是浸浴在不太强烈的阳光之下,分沾那一丁点的温暖。可是,夜晚的情况就不一样了,温度要比白天低很多,间中还刮点风,只好躲在没有暖气设备的屋里。取暖器万一不听使唤,不得已还要穿多两件衣抵抗到底。看来最好的去处是被窝,但是钻进被窝也得有点学问,整个床铺都是冰冷的,只得抱着热水袋盘着脚在床上看书,让臀部温暖床上有限的部位,然后和衣躺下盖上棉被让体温把被窝加热,直到被窝里开始有了温度之后,才躲在棉被里脱下衣服,放在预先摆好在床边的椅子上。脚踝上依旧穿着两双厚袜子,半夜最好避免夜尿,才能度过漫漫长夜。清晨起身的时候,只要手一伸就可以拿到披在椅背上的衣服,在被窝里穿上。(本文荣获马来西亚文化协会“马中建交四十年征文比赛”第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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