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1953~1957

—- 大馬華文作家留台歲月追憶

白垚

考入台大歷史系

1953年,我在香港考入台大歷史系,算是第二屆赴台升學的僑生。那年,要參加入學考試,與試者四百餘人,台大錄取了三十九人,文學院六人,即歷史系一人,中文系兩人,外文系三人。當年馬來亞留台的人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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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大專院校不多,共十三間,從北到南,基隆的海專、台北的台大、國防醫學院、師院、政專、工專、淡江英專、警官學校、台中的農學院、台南的工學院、鳳山的陸軍官校、高雄的海軍官校、崗山的空軍官校。第二年,師院改師範大學,台南工學院改成功大學,政治大學復校,共十四間。1957年離開,院數依然。

1954年,我在香港中國學生周報寫了篇〈寫給想來台大的同學們〉,介紹台大六院二十九系,旁及在台生活費用,文章轉載到學生周報的星馬版,印尼版,泰國版,越南版,緬甸版。無意中為僑委會和教育部作了一次海外招生媒介。

1953年九月中,乘四川輪赴台,全體大專的香港學生,安排住入工專禮堂改成的臨時宿舍,位於忠孝路與新生南路交接處。兩個月後,四十人住入台大臨時教室改成的臨時宿舍,一九五四年住入在第六宿舍旁新建的僑生宿舍,共六室,教官一室,餘五室,八人一室,上下床,各有一書桌,共用大浴室。四年級搬去信義路與新生南路交接的國際學舍,四人一室,當時最好的學生宿舍,亞洲基金會興建,沒有教官,老外管理,我們戲稱之為外國租界。

我在中學已開始寫詩,初到台北時,即見中央日報副刊有余光中的格律詩,那時心儀香港的力匡、夏侯無忌、梁文星,覺得兩地之間差異不大,初來乍到,一個不成熟的文藝青年,對當地名家,仰慕與尊重之外,也就是仰慕與尊重。留台四年,忙課業,家教,工讀,戀愛,並沒有多餘時間涉足詩壇活動。

編輯《台大思潮》

1955年六月,同系同學逯耀東接編台大校園刊物《台大思潮》,約我同編,共編了六期,民國四十四年七月至民國四十五年一月。刊物的發行人是傅啟學,台大教務長,社長汪大華代表代聯會,那屆代聯會會長是錢復,主編逯耀東和我,分工是逯耀東約稿,我負責編、校、印,發行由同系的幹事沈景鴻負責,當年為台大思潮寫稿的有林文月,覃子豪,胡佛,馬各等。後來錢復畢業,代聯會換屆,劉炎珠當選會長,人事大換血,原來人馬全部鞠躬下台。劉炎珠是馬來亞僑生,讀法學院政治系,若干年後,返回馬來亞,代表社陣參選吉隆坡孟沙區國會議員,沒有選上。

台大校方對《台大思潮》採開放態度,每期只先送社論「思潮主流」請傅先生過目,只有一次,傅先生改正「五逆」的筆誤為「忤逆」,其他五次都原文不動發回刊出。並沒有外間想像的思想管制。台大思潮的版權頁,只印發行人傅啟學,主編者台大思潮編輯委員會,編了三個月,我擅自以主編者周垂(逯耀東的筆名)、林間(我的筆名),代替原來的台大思潮編輯委員會。傅先生知道了,沒有責備,笑著對我說,你的實名負責心態很好,多了兩個人為我分擔責任。聽了有些愧疚,其實,當時只是年少輕狂的好名,心態沒有傅先生想的那麼好,是個很美麗的誤會。

四年級時,為僑政學會編了一本《僑生徵文選輯》,從發佈徵文廣告到編、校、印,全做了,就差沒當評選人。那是第一次讀到馬華文學作品,砂撈越僑生,就讀師範大學僑師科的黃任芳,以北婆羅洲中國寡婦山為背景的小說〈仙特娜〉應徵入選,是小說類唯一作品。那時不曾想到,自己將來會在馬來亞生活工作二十四年,也沒料到,自己會以另一個版本的傳說故事,寫了歌劇〈中國寡婦山〉。

煮酒論詩壇風雲

畢業前,1957年台北街頭的春寒料峭中,和逯耀東在三軍球場附近的小店喝金門高梁,小店售牛肉麵,以地下狗肉馳名,兩人煮酒論英雄,深夜談詩,從夏濟安的文學雜誌,談到余光中的藍星詩社,再談到紀弦的現代詩社,和兩社的詩論戰。言談間,我偏向藍星,逯耀東偏向現代,但只是個人的偏愛,並沒有理論上的爭議。文學創作和理論,是多元的好,同時,我已決定畢業後去馬來亞工作,離境在即,飄泊的過客心態,讓我對當時當地熱鬧滾滾的詩戰,淡然處之。

淡然處之的另一原因,是那時涉世未深,認為現代詩社的新詩再革命六大信條中有一條宣言:「愛國,反共,擁護自由與民主。」只是政治標準。文學要擺脫的,正是政治的約束。詩的革命如此開始,能討論的空間就不多了。後來發覺,從爭取發言權的角度看,在原有體制下,如果不這樣等因奉此,也許連討論的空間也沒有了。

逯耀東對現代詩社的六大信條另有見解,認為是胡適五四文學運動的再版,其中橫的移植說的比全盤西化好。歷史上文化移植成功的例子很多,佛教並一,胡樂其二,但因水土不同,移植而衍生的意識形態,與原來的本尊有異,是新舊內外的折衷融合,歷史上任何變革莫不如是,新詩亦然。但矯枉必須過正,目前的熱鬧滾滾,正是矯枉的過程,預言將來是傳統和革命之間的折衷者得道。

1959年,我在吉隆坡編《蕉風》月刊,在七十八期,提出了新詩再革命,寫了四個議題。一、波德萊爾論純詩意(像音樂般純粹的詩質)。二、梁宗岱論內容與形式(光與熱的不可分)。三、胡適五四文學運動的自由精神(韻腳與格律的廢除,也涵蓋了台北詩戰中橫的移植與主知)。四、唐詩宋詞中生死相許的情和義(主情)。

這是我離台後和逯耀東通信一年的共識,不料因此開啟了張錦忠博士說的,馬華文學的第一波現代主義風潮。

行過的必留痕跡

四年大學生活,讀書、編報、家教、編書之外,我入選台大籃球隊。教練劉秋麟,隊長林衍茂,隊員毛乃先、郭宏仁、張任康、薛攀高、孫曾垚、王積祜、邵子先、吳炳鏞、耿銳、劉國堅,我是唯一的僑生。我們在大專聯賽得了亞軍,校長錢思亮設慶功宴,宴後遠征台灣南部,長勝而歸。

當年台大體育課為兩年必修課,籃球隊員可免體育課,我以為可免兩年,到畢業前一個月,發覺只能免一年,不能畢業,是個很不美麗的誤會。

前排左一:刘戈摄于金马仑高原

前排左一:刘戈摄于金马仑高原

劉秋麟教練陪我去見教務長傅先生,因為我編台大思潮時,擅自加了主編名字,傅先生印象極深,認為實名負責、心態良好的人,又是大學籃球隊員,誤了一年體育課,是可原諒的疏忽,讓劉教練為我補考了事。我認真得很,問教練怎麼補考?教練說,陪我繞籃球場跑一圈吧。

留台四年,經歷了兩次人生快事。第一次在1954年,台北市長選舉。那時,讀完二年級的暑假,留在台北,黨外人士的高玉樹以十一萬餘票對九萬餘票,擊敗國民黨的王民寧,是一次良性競選,乾淨、平靜、公正。民主選舉的認知,不再只是歷史課本上的空談,是理論,也是實驗,可以在中國人的地方做到,當年感受,至今仍在我心。

第二次在1957年,台北發生五二四反美示威,帶頭在美國領事館扯下美國國旗的是一位印尼僑生,青年救國團團員,住國際學舍,平日喜穿黃卡其救國團制服,在學舍中招搖,並不惹人好感。這回,在滿是抗議人群的街頭,憲兵車的警號中,便裝回到國際學舍,我等三數僑生,在膳堂以黑松汽水為之壓驚,座中難免高談闊論,描述與成功中學團員如何奮勇扯旗,繪聲繪影,倒也痛快一時。

凡行過的必留痕跡,留台四年,記憶中還有西門町的熱鬧,假日台大校園的空蕩,福利社的韭黃炒肉絲,女生宿舍的開放參觀,校園前門叫賣的煨番薯,從入學算起,六十年了,還有答不出李濟上古史考卷急極而醒的夢。

關│於│作│者

白垚,本名劉國堅,另有筆名劉戈。1934年生於廣東,在香港唸中學,1953到台灣讀大學,1957年南下馬來亞。既是最後一代的南來文人,也是第一代留台人。為著名馬華現代詩人,詩作〈麻河靜立〉被溫任平封為「第一首馬華現代詩」。「有國籍的馬華文學」的創建者之一(也是無國籍馬華作家),長期任《蕉風》、《學生週報》編輯,為馬華現代主義文學的重要推手。1981年移居美國。畢生文學事業匯為《縷雲起於綠草》(多文類合集,大夢書房,2007)。

(本系列文章收入即將於吉隆坡出版新書《我們留台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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