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歌王

太平黄国强

“唐朝歌王”是我40年前开始就非常敬佩的学友。

第一次见到唐朝歌王,是在1960末年。那时他和几位槟城学友同访太平学友会(忘了目的),同行者还有李水莲、张记福、郭本福、颜宏高、刘以典等。那晚槟城学友自豪地介绍唐朝歌王是北马艺术歌唱比赛冠军,并请他现场高歌一曲。

歌王个子不大,但一开口,就惊动全场。声音洪亮得惊人,即使没有扩音机,隔了一条街也听得清楚。音质也纯美得惊人,不亚于任何成名歌唱家。而且咬字很清楚,不像某些艺术歌曲家那样咬字不清的。记得他当时唱的是英文歌曲:“One day when we were young.”
“One day when we were young, one wonderful morning in May. You told me, you loved me, when we were young one day. Sweet songs of spring were sung, and music was never so gay. You told me, you loved me, when we were young day. You told me, you loved me, and came closed into my heart. You cried then, you laughed then, and came the time to part….”

太平学友何曾听过如此高水准的艺术歌曲?根本连梦都没梦过!因此当歌王一开始唱时,大家都吓呆了,不敢呼吸,唯恐有损天籁之声。一曲既毕,大家如梦初醒,须臾,才回过神来,拍烂手掌!歌声停止了,我感到余韵尚在空中回旋…

过后几年,歌王代表槟岛参加全国艺术歌唱男子组比赛,技压各州代表,荣获冠军。真是实至名归!也是学友会的荣誉。

去年的大年初四,槟城、太平、怡保,新春三角聚餐会假太平龙凤餐厅举行。槟城学友只有歌王一人参加,更显可贵。余兴节目,我唱“我等你到天明”。因为起音太高,唱到“孤‘雁’飞绕天空”时,歌王预知我的‘雁’字唱不上,立刻帮腔,使整首歌得以顺利唱完。他的及时相助,成了佳话。我由衷感激,至今难忘。

在学友会晚期,槟城出现了两个歌王:女歌王李水莲、男歌王庄锦和。

唐朝歌王庄锦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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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王庄锦和非常喜欢60年代的中国著名男高音歌唱家朱崇懋的歌,去年他特地到新加坡去寻找朱崇懋的歌唱专辑,居然给他找到了店里的最后一张!后来他也录制了一片给我。朱崇懋不只是音质美,且带磁性、感情丰富、唱功一流,能把听者带入歌曲境界,陶醉其中。不像现代许多男高音歌唱家那样–“得把声”。难怪锦和这么喜欢朱崇懋。

我所认识歌声好的人都多少有一点傲气,令人难以亲近,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曲高和寡”。可是锦和却一点也不骄傲,反而很谦逊幽默。每当有人提起他曾荣获全国艺术歌唱赛冠军时,他就讲那经典名句:“那已经是唐朝时代的事了!”

“我在台湾念大学时曾参加歌唱比赛,获得第三名。第一名是李水莲,第二名是张记福,第三名就是我。”接着才说:“参加比赛者只有三个人。”

人红是非多!有谣传说:“庄锦和患上‘气管炎’,所以常常待在家,是标准的住家男人。”原来说的是“妻管严”。啊! 他真的这么倒霉吗?

今年三月下旬,我和妻子月兰到槟城一游,先给他通了电话。锦和说:“星期一,我要教补习;星期六和星期日,我要陪家人,所以这三天没空,不能陪你。星期二到星期五,我才有空陪你们,带你们逛槟城,吃美食。”啊!原来人所谓的“妻管严”是此意!锦和爱家,珍惜与家人同在的时间。所以推却应酬。不是“妻管严”,是爱妻爱女,是顾家的好丈夫好父亲。误会误会!锦和没有“妻管严”,特此澄清!

我们在槟城的日子,锦和果然天天都来相陪,载我们到处去,风雨不改,令我们非常感动。

我曾在“学友之窗”阅读了锦和怀念学友会生涯的文章–“如梭岁月-车水路的回忆”,才知道他不但歌唱得好,文章也写得好!流畅自然,行云流水,生动感人。原来他高中会考的华文考到A!真是了不起!据我所知,那年整个太平市只有一人考到A,就是曾到过学友会的郭国兴。那个年代,要考获华文A,几乎比登天还难!

锦和笑说:“华文是我惟一可以拿出来给人看的成绩。”

我问锦和:“你的华文那么好,在台湾念大学时,不是可以和台湾同学平起平坐了吗?”

锦和坦白地说:“在台湾大学里,每个同学的华文都比我好!没有一个比我差!其实你可想而知,我们马来西亚学生从小要学习三种语文,他们只需专注华文一科,自然是比我们好!”

锦和慷慨好客,天天陪同我们,热情的载我们到处观光,享用当地美食。无论在什么地方吃饭,他都不让我们付账。他笑着说:“如果你付钱,我掉头就走。”这么严肃的热情,当然是说笑的,不过我们真的不敢抢着付钱。

一天锦和驾车到我们住处,由于停车位小,他的汽车无法完全停入格子内,整辆车停得斜斜的,车尾露在格子外。我笑道:“你的汽车正在Chio咧!”“你的Chio是什么意思呢?”我解释:“我童年时爱玩打架蜘蛛,把蜘蛛收藏在盒子里。遇到有蜘蛛的朋友,大家就把蜘蛛拿出来相斗。两只蜘蛛碰面时,彼此示威,张牙舞爪,尾巴摆向一边,准备厮杀一番,这叫chio。”“嘿!这个chio字,很有意思。”

第二天,锦和又来找我时,对我说:“你看,我的车今天没有chio了!”
锦和智商很高,常有让人惊叹的点子。那天下雨,我们打伞走到他的车子,当我坐在他的车里时,正担心湿雨伞的雨水会弄湿车里的“地毯”。锦和说:“喏!这里有个塑料罐,把雨伞插在罐子里就行。”哗!这办法真好!这样一来,雨伞的水就会顺势流入罐子,车内的毯子就不会湿了!我身为雨城(太平)人士,经常在雨中驾车,却从来没想到这好办法。唉!

我平时驾车,手机不知要放在何处。锦和在驾驶盘边的讯号灯杆挂了个小篮子,把手机放在那儿。接听电话,很方便!这么简单的方法,我以前都想不出来。

锦和有创意,也欣赏别人的创意。记得他带我们去参观中国国父孙中山先生纪念馆时,嘱咐我一定要上洗手间。我虽不急,也乖乖地到洗手间走一趟。奇怪!洗手间怎么没有志明“男”或“女”字样?连英文、马来文也没有。我狐疑地问他,哪间是男厕所?他神秘地笑说:“你再仔细看看!”我再仔细地观看厕所的门,仍然看不到“男”或“女”字样。再仔细看,咦!没有字样,却有小图片。一间洗手间的门上贴一个手执大刀、金鸡独立、满脸虬髯的京剧武生的图片;另一扇门上贴着的是-手捻花冠凤尾、娥眉杏目红唇白脸的花旦图片。啊!男厕女厕,一目了然!

男厕里面的尿盆不是一般的白色陶瓷尿盆,而是传统陶土水缸!哈!真古典!

我们离开纪念馆之前,女管理人请我们留言纪念。我参观了国父的十次艰辛革命过后,有感而发,写了:“孙中山先生永远是所有中国人的恩人。” 锦和看了我的字,称赞道:“你的字写得好啊!流畅、自然、有力!不拖泥带水,一丝不苟的!”啊!真是“良言一句三冬暖!” 锦和真有爱心!随时安慰人,鼓励人。

但是锦和看了前几页的一个留言时,却很生气地对身旁的女管理人说:“这人怎么可以这样写—‘台独万岁!’又不敢写出真正姓名,只写日本名,真没种!”女管理人尴尬地陪笑道:“留言的是一位嫁给日本人的女士。”

提到书法,我对他说赵维富的字很优美飘逸。他说:“赵维富的字美,是公认的。”我提起太平周照明的楷书非常棒,比打印的字还美,他急问:“你有收藏吗?”看来他也知道,书法家的字并不一定永远保持水准。若是疏于练习,就会退步。若没有及时收藏,就错过机会了!

想到书法,他心血来潮,载我们去拜访一位酷爱书法的学友 – 林富祝。“可惜他中风了,再也写不出以前那么美的字了!”

富祝住在组屋楼上,其屋内设计独特,客厅很浅,但很阔。我们在门外,先映入眼帘的是客厅墙上挂着四种不同字体书法的卷轴,其中有寒山高僧著名的诗。四首诗之间有两行很小的字,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条细小的黑线。那毫芒般的小字,写的是挥毫日期。

富祝很惊喜的见到我们,一番寒暄过后,富祝指着墙上的字说:“这四种不同的书法都是同一个人写的。”(可惜当日我忘了带相机,无法把那字体拍摄存留。)“那行小字是用同一支笔写的!”
锦和指着其中一种字体,对我说:“我练的就是这种隶书。”

富祝说:“隶书,就是当年奴隶写的文字。”当时的奴隶那么厉害?能写这么美的艺术字?

富祝是基督徒,却挂着和尚的字。这倒令我奇怪,人道是“有教无类”,他是“有类无教”。可能他不知道香港的滕近辉牧师也是著名的书法家。

锦和有一套独特的处世哲学。他说:“冲泡咖啡时若是细心搅拌咖啡,其心意会随着这动作进入咖啡里,使咖啡更好喝。”

“当朋友聚餐时,千万不要过份在意食物的胆固醇高不高,而应该更加注重食物的美味和朋友的交谊。若在那时有人说:‘这食物胆固醇高!那个高温油炸!那个太咸!吃了对身体不好!大家不要吃太多!’..说这样的话,会破坏气氛,影响大家的胃口,也破坏了大家的心情。这不好。”

锦和也说:“若是在用食物前先对自己说-‘这个好吃!’那食物即使平淡,也会觉得好吃。若预先说;‘这个不好吃!’ 那即使是山珍海味,也不会好吃。若是事先没有任何观念,就没问题。”

艺术歌唱法,源自西方。一般很严肃,咬字要求很严格,歌谱里没有的音,就不唱。因此流行歌曲的“滑音”在艺术歌唱的标准来看,叫“走音”。我也颇受这看法影响,因此虽然有许多人沉迷邓丽君的歌声,我却不喜欢,总觉得她太做作,听了肉麻。

因此,我对锦和说:“我不喜欢听邓丽君的歌…….”

我还没讲出理由,锦和却已经知道。“那是因为你不喜欢邓丽君的‘嗲’。但是我接受,而且欣赏。因为她‘嗲’得很可爱、很自然。”

锦和说:“你想,全中国几万万人喜欢听她的歌。白天听老邓(小平)、晚上听小邓(丽君),邓丽君被那么多人接受,自然有其道理。”

“你不接受邓丽君的‘嗲’,大概是个性问题。”

锦和说得对。在“真、善、美”中,我最注重“真”。对于假的、做作的,即使美,我也不喜欢。因此我不喜欢邓丽君的歌,因为太多‘走音’。锦和这位真正的艺术歌王心胸如此宽阔,能欣赏邓丽君的歌曲,远胜我这个小器的初学者。

邓丽君在歌声中撒娇,锦和喜欢听,我不喜欢听,还有一个原因:锦和有两个女儿,我有两个儿子。

锦和既是好歌者,我告诉他我对“生活营歌”的看法,那是憋在我心40年的苦闷。 “生活营会的曲和词都非常好。但有一处,我觉得不好,就是:‘我们的情谊像不枯的泉水,永远永远不~相~忘,我们的情谊像雄伟的堡垒,..’这段,由于‘相’是长音(两拍),‘忘’过后紧接着‘我们的情谊….’因而听来像是‘永远永远不想,忘我们的情谊像雄伟的堡垒….’。从乐句(musical phrase)的标准来看,不妥,唱起来歌词和原意相反。”

“那么,你认为应该怎样唱才好?”

“如果改成-‘永远永远不相忘~,愿我们的情谊像雄伟的堡垒’”不是很好吗?

锦和认真听了以后,也有同感。不过,这首歌从生活营开始(1957年)唱到学友会关闭(1969年),都不曾听到有任何异议。现在才提出来,会不会太迟了些?锦和说:“那么我们可以在这次的营会提出来,看看大家的意见如何。”

谈到营会,锦和感概地对我说:“前缘再续的营会,每年举办一次,大家欢聚一堂,是非常的好,大家应该珍惜。但若是仅仅重复唱旧时的歌、跳旧时的舞、谈旧时的话…意义其实不大。因为岁月无情,我们这些老学友总会一个跟着一个离开。终有一天没有人参加,营会就寿终正寝,那是不变的事实。”

“若是能够把学友的精神传给下一代,继往开来,那就更有意义。假如我们成立一个组织,提拔少年人,提供他们一个像我们以前的活动场所,训练他们搞组织、搞活动…..我们从旁协助,不要插手,让他们去搞。这样,学友会的精神复活、传承,一代一代传下去,这不是更有意义吗?”这伟大的愿望能实现吗?

锦和念旧重情义。他刻意载我们到昔日学生周报学友会会址那里,那是四层排屋。记得他说过,当年是他亲手把学友会的牌匾拆下,心情十分难受。学友会关闭到如今,光阴荏苒,已经40年。屋是人非事事休?所幸学友的友情就如不枯的泉水,永远永远不相忘!

他驾车刻意经过“南园”,那是距离大路约五米的咖啡店。那店的召牌至今还在。“我们当年几个人就在那里谈文论艺,叫了几杯咖啡,就彼此研究几个小时。”原来南园是“艺苑”。

他感叹道,前些年日,因着工作忙碌,请不到假,连姚老的丧事礼拜也无法参加,令他十分遗憾。因此他毅然辞职,‘还我自由’,好在有生之年,做自己喜欢的事。

他感叹说:“将来轮到槟城学友会主办‘前缘再续’时,不知道还有谁负责。槟城的学友早已劳燕分飞、各奔前程。或不住在槟城;或失去联络;或已经冷淡…….现在槟城学友好像只剩下我一人……”听来格外寂寥。

锦和是非常可以结交的朋友,除了充满才气之外,他坦诚、真挚、率直、热情、谦虚、幽默、慷慨、大方、健谈、正直、足智多谋、善于分析、心胸宽阔……….…可惜我和他相处的时间太少了!从1969年到2000年这段时间,都不曾联谊,真是损失惨重。

过了几天,就是今年的“伏龙岗大盛会”!东西南北各方学友共聚一堂,锦和这位重量级学友也将参加。只有短短三天两夜,到时自然会热闹一番,到时我又可以再见这位“唐朝歌王”,真是人生快事!

6 responses to “唐朝歌王

  1. wong kok keong

    锦和兄,你SMS给姚老,要他颁奖给我,不如叫刘戈颁奖给我啦!过后我俩分享奖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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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wong kok keong

    锦和,
    你确是谦谦君子,众所周知。杨国泰曾对我说:“锦和是个非常好的朋友。”
    此言千真万确,认识您的人个个认同。学友人才济济,需要介绍。可叹几十年後才了解,真是迟了一些。再次谢谢您的热诚招待,友情珍贵,金钱难买;及所送的朱崇懋歌集拷贝–我想这也许是本文带给您的麻烦(有人会向您讨其拷贝),见谅见谅!
    黄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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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国强:

    1.你真有心(靠害?),以你的生花妙笔将我“摆上台”,今后若被人“剉”或“宰”,可要找你要“医药费”。在此声明,这篇文章太“甜”了。
    2.你记性超强,简直像一部录音/录影机,以后跟你交谈要特别小心。
    3.多谢你那么热心在推动学友会的事务,我会SMS姚先生,请他颁个“衔头”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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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wong kok keong

    注:
    “chio”是槟城福建话。
    “得把声”是粤语,意思是:徒有音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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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wong kok keong

    谢谢伟之大哥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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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国强写人物,特别是写学友,即观察入微,又信手沾来,亲切有加,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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