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歌常青

傷逝

懷念沈金順


賴俊達(台北)

大年初一,陽光燦爛,但到了傍晚,天氣又變得陰冷了。撥了通電話給遠在吉隆坡的沈金順,想跟他拜個年,但沒人接,這情形很罕見,心知不太妙。馬上撥電話給他近年來事業上的一個伙伴楊小姐。寒暄幾句後,電話中傳來啜泣聲說:老沈已經在上星期去世了。


雖然早有預感,這噩耗還是令我十分震驚、悲傷‧‧‧突然間,我覺得自己失去的不僅是個老同學、好友,而且是半個親人。對我來說,這個世界彷彿變得更寂寞了。跟沈金順同學,不是從政大開始,而應追溯到五十年代我們先後就讀的吉隆坡尊孔中學。他是我的學長,但當時彼此不相識,而我念到初中畢業就離開了那個城市。後來,每當我們談到中學裡的某些老師時,倍覺溫馨有趣,彷彿在重溫青少年的歲月。的確,共同的回憶最值得珍惜,然而能跟我分享的人,現在又少了一個。


政大畢業後,各奔西東,大家為生活打拚。最初幾年,老沈在香港的一家電視台跑新聞,有過風光的一段日子,曾採訪到有關大陸漁船的獨家新聞,連一些老鳥也嫉妒。儘管他不是個喜歡自我吹噓的人,每當談到往日的「戰果時,總會眉飛色舞,聲調也提高了,可見他對這段記者生涯仍難以忘懷。當然,我也為他感到驕傲、高興。


回到故鄉吉隆坡,沈金順投身當地一家華文報紙(大概是《建國日報》,當一名小記者,兼管拉廣告的工作。由於僑報之間明爭暗鬥,報社經營不善,最後難逃關門大吉的命運,老沈也丟了飯碗。但他很有韌性,跟一名政大老同學合開了一家旅行社,剛創業時搞得有聲有色,但終因理念不合或帳目上發生糾紛,兩人散夥了。


憑藉多年來建立的人脈,以及開朗、隨和的性格,他單打獨鬥,不定時招攬當地的舊雨新知,組團去中國大陸、台灣等地旅遊,偶而也接待來馬國觀光的大陸團。工作很辛苦,舉凡護照、簽證、機票和住宿等事務,都由他一把抓,甚至還得親自帶團。


過近兩年來,隨著年事漸長,他逐漸淡出了競爭激烈、有如雞肋般的旅遊工作。


不止一次,沈金順對我表示,盼望我們這班的老同學能組一個團,參訪吉隆坡和馬國其他城市,由他親自接待,順便讓大家看看他的功力。可惜雷聲大雨點小,團始終沒能組成,徒留給老沈終生的遺憾,也是我們的遺憾。然而,曾受沈金順接待過的同學和友人,都能感受到他的熱忱好客。不論多忙,他總會抽出幾個小時,跟你共進一餐、聊天,乃至開車與你同遊市內或郊區的景點,始終興致勃勃,從沒露出疲態或不耐煩的神色。


前年我去印尼的巴里島旅遊,途經吉隆坡,跟老沈見了面。他的氣色比過去好許多,也更爽朗了,雖然仍受到糖尿病的困擾,卻在控制之中。同時,他加入了一家私營健康檢驗中心,並負責吸收下線會員。Bobby(老沈的洋名)帶我參觀了它在市區內一棟大樓裡的辦公室,還一再向我鼓吹這家中心的醫療設備是如何的先進,對健康有多大的保障,但我並未成為會員,這也許令他有點失望。諷刺的是,這家中心竟然未能檢驗出他本人體內的潛在病毒,而讓它把老沈從我們身邊給帶走了。


老沈是個閒不住的人,就在臥病前的半年左右,他還計畫重操舊業,邀請台港的一些二、三線華人歌手和劇團(如粵劇團)到吉隆坡表演。據他的知己楊小姐透露,計畫進行得滿順利,老沈曾向她表示,如果上天再給他十年壽命,他一定能闖出點名堂。但緊繃的生活,卻使他疏忽了運動、保養。


最後一次跟沈金順見面,是去年十二月,從吉隆坡搭機飛往印度首都新德里的前夕。我打電話給他,第二通才有人接

Bobby本人,心裡很高興,因為老朋友又可見面了。但想不到他卻告訴我,他正躺在醫院病榻上,剛做完肺部手術。第二天下午,楊小姐開車載著我,穿過臨下班尖峰時段的重重車陣,趕往十公里外的一家公立醫院。老沈看到我們,露出淺淺的微笑,精神還不錯,但很憔悴,瘦削的臉變得更瘦削了。因為怕他太勞累,我們簡單的交談幾句,叮囑他好好養病,就告辭了。儘管心情沉重,卻相當樂觀,認為他會康復的。


直到今天,我還弄不清楚老沈死於什麼病,僅聽說外科醫生曾用管子刺入他的胸腔,抽取血液化驗。是肺癌?急性肺炎?還是病毒感染‧‧‧?但究竟是什麼已不重要了,我只知道我們又失去了一位相知近半世紀的同學,一個豪爽、坦率、熱心助人的正人君子。


我只知道我帶去的兩條香菸(老沈是個不折不扣的老煙槍,而這幾天我常自問,他的死是否我也該負點責任?)再也送不到他的手中了。今後到吉隆坡,沒人會開車帶我去品嚐香濃美味的正港榴槤,沒人會一大早就請我到巷子裡的小店吃肉骨茶了

閉上眼睛,我彷彿聞到了飄來的陣陣肉香,看見他坐在桌旁,認真沏他自備的普洱茶的身影。我更知道,我們再也聽不到沈金順那渾厚的男低音歌聲了(還記得他唱老歌《我家在廣州》的場景嗎?)。


台北的冬天潮濕陰冷,雨水淅瀝淅瀝的下個不停,莫非也在為人世間的生離死別而哭泣?


今晚雨更大了,聽到雨聲,我不由得想起兩年前的某天下午,因為擔心我搭不上開往怡保(我的故鄉)的長途客運班車,Bobby載著我,拚命趕往郊區的車站,當時正下著熱帶特有的傾盆大雨,視線不良,還下錯了交流道。抵達時兩人都濕答答的,十分狼狽。車子正要出站,老沈二話不說,幫我把笨重的行李拎到巴士上。我既感謝,又覺得過意不去。老沈只笑笑,祝我一路平安。


安息吧,Bobby!縱然天人永隔,我們會時常懷念你的。且收拾起悲傷,容我為你致上英國詩人葛雷(Thomas
Gray)
的一段詩:


Large was
his bounty, and his soul sincere,
Heaven did a recompense as
largely send:
He gave to Misery all he had, a tear,
He gained
from Heaven (’twas all he wish’d) a friend.


是的,他是個心胸豁達、性靈誠摯的人,儘管生前坎坷,有時難免也會暗自淚滴,但上蒼終讓他如願以償
─ 贏得了一個朋友,就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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